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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实干派梦想家


吴邪获得了一种祸福相倚的梦想成真能力,然后喜闻乐见地梦到了一些喜闻乐见的事情。
突然冒出来的奇怪脑洞。有点长,前半段展开设定,后半段深巷谈情。
***

吴邪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秋风带得窗帘一阵飘摇,几缕微茫的熹光妄图剖开房间里依旧浓郁的浊黑。

一夜无梦。他不知庆幸和失望哪种情绪更多一些。

从大概半年前开始,吴邪发现自己几乎不再做梦了。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可以看作是睡眠质量好的体现。胖子就不怎么做梦,还时不时跟他抱怨心宽体胖睡得香也不是啥好事,他想在梦里多见见西街发廊老板娘都不行。

吴邪以前的做梦频率也并不太高,内容多是老同学老朋友排列组合随机出场的琐事,连在第二天早上洗漱时花三分钟回忆的价值都没有。

不过偶尔也有些不一样的。从斗里出来以后,他通常要被粽子、禁婆、人面鸟、野鸡脖子等等奇形怪状的生物或者非生物狂热地追个几天。等他缓过劲来彻底回归到日常生活里,这些玩意也就识趣地不来梦里打扰他了。

关于那个人的,当然也有。他存在的梦里,一般都没什么声音,吴邪就站在他身边,静默地看雪花落在他肩上。雪山的群峰以他们为中心围成一个连绵的闭环,将他们锁在这个白茫茫的无限宏大也无限渺小的世界里。又或者是摇曳的篝火映亮他的侧脸又倏忽暗淡下去,变幻莫测的光影一如他神秘的行踪和摸不透的情绪。

逾矩的梦,也曾有过,仅有一个。那天早晨吴邪僵硬地躺在床上战战兢兢地重温了半晌,然后跳起来用冷水洗了三遍脸,强迫自己彻底遗忘这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空想。他是个现实且不贪多的人,梦里的片刻共度,哪怕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没有语言也没有碰触,就足够他在日出时无意识地笑着醒来了。

现在几乎不做梦了,自然再也遇不上这些从妄想里窃来的浮光掠影。遗憾多少是有的,不过还不至于为此忧心怅惘。那个人正被他安置在离自己十几分钟车程的一套出租房里,隔三差五还能寻个机会见上一面。梦里的那些自欺欺人的微渺慰藉,于真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弃之无谓。

可问题在于,吴邪这半年并不是完全不做梦,而是会每隔两个月左右,做一个有特定含义和指向的梦。

这个梦,会变为现实。

但不是梦见中了五百万,醒来瘫在床上什么都不干,彩票就会自动飘到手里的那种白日梦。使梦成真的契机,需要他自己去发掘。这些梦实现以后带来的结果似乎都是好的,但他发现,自己如果不及时采取行动来找到并促成梦里的情景,反而会倒霉。

吴邪做的第一个这种特殊的梦,是关于一条狗的。这个梦没有前提也没有剧情,只有一个简单而突兀的场景。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蹲在居民区的垃圾桶前,他在狗前面放了块排骨,狗一边欢快地啃着,一边冲他殷切地摇着秃了半截的尾巴。

醒来以后,吴邪只觉得莫名其妙。尽管梦里的场景时不时就突然从他脑子里过一遍,连每一个细节——包括垃圾桶上印着的小区名字——都惊人地清晰,他还是决定置之不理。

没想到随后他就开始走霉运。比如,突然特别想吃肉夹馍,换了外衣下了楼才发现小吃铺的门上贴了张告示,店主有事歇业一周。比如,把手机不小心摔了,刚好磕在台阶棱角上,硌出横亘大半个屏幕的裂痕。再比如,身份证不知掉在哪了,翻遍了家里也没找到,刚去派出所申请了挂失补办,就从桌子和墙的缝隙里扫出来了。

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单拎出哪件都没什么特别的。然而要是集中在几天里接连不断地发生,可就烦人透顶了。而且,这些倒霉事发生的频率在逐渐变高,困扰程度也在持续升级。

干这行的都不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但吴邪又死活想不出最近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无缘由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些倒霉事可能是他忽略了那个梦造成的。于是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他查了那个小区的地址,准备去一探究竟。

小区在玉皇山脚,位置有些隐蔽,周围也不通车,吴邪七拐八拐地走了好些上坡路才找到陈旧的门牌。路上碰到一个菜市场,他想都没想就进去买了块排骨,出来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自己为什么完全按了梦里的指示去做。

找到小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得去寻垃圾桶和狗。吴邪在外墙陈旧斑驳的居民楼之间穿梭。这些矮楼都是依山势而建的,排列横七竖八,很是随意。他也只得顺应这种随意,没法从一条边一个角开始有规律地搜索。

这个小区年代久远又闭塞,小道上大都是些垂髫老者在闲聊遛弯,间或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稀有的外人。吴邪没能找到目标,拦下一个牵着胖乎乎的柯基路过的老太太,用杭州话问这附近有没有流浪狗。

老太太指了路,顺便告诉吴邪,自己认得这一片所有的宠物狗,可以确定那条狗绝不是这个小区的人遗弃的,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很是奇怪。没人愿意把这条来源不明的土狗领回自己家,物业已经通知了有关部门,这两天就要来捕走了。

吴邪道了谢,朝着老太太指的方向,穿过两幢楼间弯弯绕绕的小径,终于看到了那条正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的癞皮土狗。那狗好像有预感一样,没等他走近,就转过了身蹲在地上,用一双湿润的眼瞧着他。

吴邪把排骨放在它面前,只见它也不立即开饭,而是先对他摇了摇因皮藓秃了半截的尾巴,好像是在致谢,然后才低头享用起这份难得的大餐。

吴邪见过很多狗,从眼神基本上就能判断狗的智商和素质。有的一脸傻白甜,只能活成一个供人取乐的玩具。有的透着小聪明,可以训练以后派去干活。还有极个别的像是参破红尘修炼成精,比如小满哥,这种珍贵的狗王可遇不可求。

而这条狗虽然不是什么优良的品种狗,给吴邪的感觉却很特别。他做出的判断是,把它带回自家狗场。

一段时间以后吴邪再去狗场看情况,那条狗的皮肤病已经养好了,一身黑短毛油光水滑的,见到他就过来热情地蹭他的裤腿。训狗人对它赞不绝口,说是极难得碰到这么条又聪明又谦逊的狗,学东西特别快,还很听管教。虽然样子是个土狗,不过祖上可能有名品的血统,身体素质也并不比品种狗逊色太多。“这要是当成流浪狗给捕杀了,那得多可惜啊。小三爷不愧是五爷的后人,眼光和运气是真不一般,走路上都能捡着这么个宝贝。”

吴邪面上笑呵呵地附和着训狗人,心里却波澜起伏。自从他把那条狗捡回来,霉运还真的自动停了。他感觉自己可能获得了一种伴随着副作用的特殊能力,并在随后再一次得到了印证。

这之后过了约摸两个月,吴邪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进了一家古董铺子,打坏了一个大瓷瓶,梦随着散落一地的碎片戛然而止。

这次的线索就比上次少多了,他记住的细节只有那个瓷瓶的样式,于是赶紧凭印象画了下来。背景里的铺子,布置得很简陋,陈列的货品也是上下五千年赝品大杂烩,像是个低端古玩市场里不起眼的小摊位。

城里集中性的古玩市场并不多,吴邪打定主意抽一天去转转,不过特意拖延了几日来确认自己的猜测。果不其然,他开始倒霉了。订的外卖有虫,电梯维修停运,连走在大街上都能在路过的漂亮妹子面前绊个大马趴。他再不敢耽误,这天一大早就赶去了古玩城。

吴邪虽然是个卖古董的,不过几乎没来过这个地方。不像潘家园偶尔走狗屎运还能捡个漏,他知道这里百分之一百二都是孬货,就是个给闲人交智商税的地方。

进了两个比较大的市场,摊位的装修风格都对不上。吴邪放大附近的地图,扒拉了老半天,才发现一条巷子深处还有栋不起眼的小楼叫“鼎盛古玩交易中心”。

吴邪找进去,发现里头已经衰败得差不多了,顾客几乎就他一个,还在开的铺子屈指可数。路过二楼的一个铺面,他一眼就注意到摆在门口醒目位置的粉彩瓷瓶,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店铺招牌下面贴了张白纸,上书“最后三日,挥泪告别,吐血清仓”。

难得来了个顾客,还是个看起来挺好骗的年轻人,老板赶紧放下手头的书,殷勤地迎了上来。那本书的标题好像是什么《你离巴菲特只差这一步》。吴邪不禁对这位同行产生了些同情,这年头古董生意不好做啊,这老板怕不是要关了铺子去做股市灾民,再次被残酷的市场教做人了。

结果扫了一圈架子上的货,吴邪默默地把同情收了回来。嘴歪眼斜的青铜人面鼎对他露出关怀智障儿童一般亲切的目光,旁边的瓷盘上野鸡和长虫缠缠绵绵到天涯,角落里还有行小字“made in China”。梦里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到了现场,吴邪觉得把这个地方叫古董店都是对古董的侮辱。连赝品都能仿得这么歪瓜裂枣,也是挺不容易的。

还真就只有门口那个大瓷瓶能凑合看看,拿回去当花瓶起码不至于辣眼睛,还能给自家增添点儿暴发户的喜庆气氛。

老板眼尖地发现吴邪好像对那个瓷瓶感兴趣,赶紧陪笑道:“先生好眼光,这是正宗的康熙时期粉彩花鸟瓶,存世稀少,收藏价值极高啊!看您是有缘人,给您开个赔本价,十万。这件一直是小店的镇店之宝,今天我也是忍痛割爱……”

康熙个屁,图案俗得跟洗脚盆上的印花似的,也不怕他老人家从地底下跳出来打你。吴邪不想绕着这么个十万块钱能从义乌批发三卡车的地摊货扯淡,“您别当我不识货,顶多一千,您不卖我就去对面转转。”说着就要往外走。出一千他都肉痛,有这钱还不如自己在陶艺工坊里烤一个,起码还能自由决定在瓶身画霸王龙还是派大星,也不至于画个洗脚盆同款鸳鸯戏水出来。

老板可不想放过这个冤大头,在吴邪后面一迭声地喊“五万!”“一万!”“五千!不能再低了!”“两千,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一千五!真真是跳楼价了!!”

吴邪终于回头道:“成交。”

梦里他把这个瓶子打破了,不过在人家店里这么砸场子实在是不大好,既然已经找到了,他决定运回家慢慢研究。

于是吴邪付完了钱,一手扶着瓶嘴把瓶子倾斜过来,另一手去托瓶底,准备抱在怀里搬走。结果他不知怎地一恍惚,瓷瓶从架子上滑落,结结实实地砸在地板上。他吓了一跳,赶紧退开,好险没被溅落的碎瓷片扎到。

老板也吓得哎呦一声,惊慌地表示售出物品概不退换。吴邪再定睛去看那些碎片,发现从破了个窟窿的瓶腹里掉出来一件小香炉,腐蚀得面目全非,连刚入行的菜鸡都能看出来是个明显卖不上价的破烂海货。

老板也注意到了这个小玩意,惊诧道:“我上次清理库房的时候,死活找不到这个香炉,没想到掉进这里头了。我不瞒着您,这是我之前从南海的渔民手里收的,损坏得这么厉害,也不好意思加您钱了,就给您做个添头。”

吴邪从碎瓷片里小心地把香炉捡出来,拿在手里一闻,又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结晶,他突然就明白这个梦引他到此的意义在哪了。瓶子和香炉都不重要,可如果他没弄错的话,里面的香料是一种极珍贵的海洋生物的油脂和骨以复杂的古法炼成的。他在一个喜爱收集香料的老板那里见过一次,老板心心念念着想高价再收一炉,市面上却怎么都找不到。

吴邪卖了这炉香,轻轻松松赚了六位数,颇有点小得意。他做的这些怪梦,与其说是会成真,不如说是类似于藏宝图,给出一个埋着宝贝的地方,敦促他尽快拿到手。副作用则是不及时采取行动就会倒霉。不过不要紧,既然他已经摸清了情况,以后及时去置办就可以了。谁不想躺在床上做个梦就能发横财交好运呢?

隔了一两个月,吴邪终于又做了一个梦。这个梦的内容却与以往完全不一样,把他结结实实地给吓醒了。

他梦见了张起灵。

站在夜幕里,一双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自己。

吴邪还没来得及为他的出现而窃喜一下,就开了上帝视角一般,眼睁睁地看着梦里有一个“自己”跌跌撞撞地栽进画面,径直冲着张起灵亲了上去。

吴邪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整个梦就好像一台莫名其妙的言情剧,不合时宜的吻戏在屏幕上定格的一瞬间,被破门而入的家长按下电视的关机键,支离破碎地猝然终止。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意识混沌,脸颊发烫,茫然无措。“我操…什么鬼……”惊魂未定地小声嘟囔着,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抚上自己的嘴唇,仿佛那里还残存着梦里短暂的触感和温度。

按照惯例,吴邪应该去复现这个梦,否则谁知道又会碰上什么倒霉事。可求生欲阻止了他采取任何行动,借他一卡车豹子胆,他都不敢去轻薄张起灵,更何况是直接……他试图想了想被拧断脖子和拍扁在墙上哪个更痛,没想出个结果,只收获了一后脊的冷汗。

虽然梦中光线昏暗,不过吴邪大概认得出来,背景里灰白的民国洋馆的砖石和不远处西湖沿线的剪影,是在北山路附近。要想万无一失地情景重现,居然还得打野战,这个认知刺激得他恨不得直接心脏骤停。

每每想到那一幕,吴邪就感觉脑子里在炸烟花,搅得理智浑噩,面上发烫,喉咙发紧。他强迫自己沉溺于晦涩的古籍资料,不去理会那些扭曲的欲望和绮思。可这梦却偏偏要时不时走马灯似的在他心里过上一遍,施予漫长而反复的、求而不得的折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艰涩地拖过去,霉运也如期而至。洗完的衣服被风吹下阳台,雨后准确地连踩三个水老鼠,钥匙失踪,车被刮擦。不过面对未知的厄运他几乎是有些坦然了,毕竟他比谁都更清楚,自己这一回无从解脱。

难免有实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吴邪几次翻开通讯录想要拨出那个早已倒背如流的号码,几次坐进车里调出那个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公寓的导航,终归是仓皇地临阵脱逃。

他有时候也会想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敢承认不敢确认,为什么不肯当着那个人的面,给他一个坦率的拥抱或是吻。

可他妈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要是每个人都能有开诚布公和背水一战的勇气,这个世界哪还会有那么多的暗恋误解和错过。

这一天吴邪走在街上,神思恍惚了几秒,让他猛然清醒过来的是直冲面门的一阵疾风和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突兀地戳在马路中间,一辆大巴车几乎是紧贴着他停住。他赶紧退回到人行道上,才开始感觉到后怕。感谢那位司机师傅,可能是礼让行人习惯了,注意力集中,看见前面冒出来一个人影先下意识踩了刹车,这才省了他一笔医药费——或者丧葬费。

吴邪意识到这大约是最后的通牒。再任事态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没有时间了,那个梦的意志在逼着他立刻做出抉择。

暗恋真他妈的要命。

『晚上撸个串?六点我去你楼下接你』

点下发送的时候,吴邪的手指微微地发着抖。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脑袋埋进手臂间,瑟缩成一只鸵鸟。

五分钟以后,屏幕亮了,伴随着一阵仿佛能与心跳共鸣的振动。

『好。』

吴邪做了个粗略的计划,兄弟之间撸个串,然后顺理成章地喝个酒,然后去西湖边上散步消食,然后假装喝醉了认错人,赶紧亲一口把梦糊弄过去,然后两眼一闭醉倒在地,第二天只当无事发生。堪称完美,只要关键时候他演技够真脸皮够厚。

现在只是跨出了最简单的第一步,真正的挑战还远没有到来。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斗里奇诡的怪物和机关尚且弄不死自己,吴邪可不想就因为地面上几个古怪的梦把命搭进去。

做了些心理建设,吴邪开着车掐点到了张起灵楼下,抬头盯着那个阳台发呆,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敲着敲着,他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既然今天准备喝酒,他怎么会开车来?

爱情使人降智。

吴邪懊恼地一拍腿,还没来得及想个对策把车处理掉,副驾驶的门已经被拉开了。张起灵轻车熟路地坐了进来。胖子在时他习惯性坐后排,就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通常坐副驾。

“我突然想起来这附近也有一家,走路过去就行,更方便。我车就先停这了,吃完再回来取。”吴邪只能赶快随口编个谎言,想发挥小奸商的优势让语气尽量自然一些,结果慌张地差点咬了舌头。

张起灵没什么意见,钻出了车门。吴邪锁车的时候趁机大众点评了一下,幸好霉运识趣地没在这个关键时刻添乱,三百米外还真有家评分四星半的烧烤店。他暂时松了口气。

他们一路上几乎没说什么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吴邪不知道张起灵是怎么想的,不过他只要在这个人旁边,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熨帖的安心感。

张起灵完全不挑食,山珍海味和青菜豆腐在他眼里估计是没有区别的,都只是单纯的维生手段罢了。出来吃饭,点菜一向是吴邪胖子的任务。这次除了羊肉牛肉带子鱿鱼等等必点品,吴邪还点了一把烤腰子,本着吃啥补啥的古训,期望能扩充一下自己的色胆。顺便给张起灵也点了同样的数量,以示自己并没有不可告人的特殊目的。

叫来服务员点完了肉菜,吴邪又添了几瓶啤酒一瓶白酒。

没想到张起灵忽然开口提醒:“你还要开车。”

吴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愤愤地腹诽这个挖坟掘尸的黑户怎么突然想起来遵纪守法了。表面上却不敢露出端倪,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拍脑门,“卧槽我都给忘了。点都点了,撸串不喝酒多没劲,我待会儿坐公交回去,明天再过来把车开走就行了。”

这个解释好像很合理,张起灵没有表示疑议。烤串上得很快,吴邪埋头吃肉,以掩盖自己的心虚。灌了瓶啤酒下肚,他状态放松了些,话便开始多了。他讲狗场里来了条新狗,谁也没想到一条不起眼的流浪狗能有这么高的资质,短短几个月已经被提拔为小队长了。他还讲他在破烂市场意外收了一炉珍贵的奇香,人跟这些古物的缘分真是说不好的。

张起灵依旧是沉默寡言,除了中间给吴邪科普了一下那种香料的制法和用途,其余时候只偶尔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嗯一声,示意他在听。

吴邪故意白酒啤酒混着喝,在保持意识清醒的前提下,尽量多喝一些把戏做得真一点,让自己呈现出那种将醉未醉的迷糊样子。桌上的串解决得差不多了,他感觉已至少有了七八分醉意,结账的时候话都有点说不清。他对自己的演技很是满意。

“小哥…我有点撑,陪我去…散散步呗?”吴邪笑意温软,语气纯良。在他的意料之中,张起灵没有拒绝。于是他仗着醉意得寸进尺,含混不清地央求:“去西湖边,好不好?我想…看看夜景。”

这儿离西湖北线没几站路,吴邪执意表示坐公交慢悠悠地过去就行了。张起灵看了看他晕乎乎的样子,不容分说地拦了辆出租车把他塞了进去。

两个人在岳庙附近下了车,沿着北山路向东走着。今天并非节假日,游人不是特别多,三两为伴,悠闲地漫步湖滨,欣赏雕龙描凤的华美画舫和镀着层细碎月光的粼粼水面。南岸的雷峰塔矗立在墨画般的群山剪影顶端,与东畔连成星河的人间灯火遥相呼应。

微凉的秋风吹得人很是惬意,配上这湖光山色涛声灯影,纵使滴酒不沾,怕也要凭空生出几分醉意来了。

可惜作案地点不是这里。否则左拥美人,右抱江山,人生还有什么遗憾。

吴邪偷偷侧头看身旁的张起灵,他微微偏着头,看不到表情,许是在专注地看风景。吴邪心里生出些罪恶感来,哥们毫无防备地来陪自己吃饭散步,结果自己却一直谋划着怎么占他便宜,实在是良心难安。

如果可以有选择的余地,他原本也不想就这么孤注一掷。

吴邪深吸口气,打破了静默,“我看着水面有点晕,可以到对面走吗?”

张起灵点了点头。他们跨过马路,到了临着一排民国别墅的北山路另一侧。现在是晚上八点多,这些公馆早已关了门,这段路的灯光比湖岸边暗淡些,行人也稀疏许多。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条小岔路向北延伸至栖霞岭的方向,没有路灯也没有人迹,踏进几步就会湮没在黑沉沉的夜幕里。

就是这里了。吴邪心跳得厉害,口干舌燥、脚步发虚。他攥着拳强压下内心的慌张和胆怯。

下一个岔路口处挂着厕所的标识,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最完美的借口。吴邪指指路牌示意了一下,大踏步地拐进去,张起灵自然而然地跟上。当街灯的光照范围离他们越来越远,两道狭长的影子完全溶解在黑夜里的那个刹那,吴邪突然转过身,朝着张起灵栽过去,不管不顾地径直亲上他,不敢给自己留一点迟疑反悔的余隙。

这该死的任务总算是可以完成了。四周极安静,他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砰地加速跳动。

两片唇贴合了大约三秒,吴邪分开一点距离,借着漏进巷子的朦胧月光,看见咫尺之外张起灵幽黑的眼睛微微睁大。依照吴邪对他的一贯了解,这个难得一见的表情大概可以翻译成“震惊”了。

哈,真有趣,我竟然还能让他露出这样不知所措的表情。吴邪心里涌起一种得偿所愿的快意,他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此刻能有如此悠哉悠哉的心态,也许和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是一个道理。

按照计划,他现在应该随便喊个小丽小芳之类的,装作喝迷糊了认错人,以便第二天敷衍过去。

但鬼使神差地,吴邪轻轻唤了声:“小哥。”他的眼神透亮,像是里头溶进了三潭的水波和月辉,哪有半点发酒疯的意思。

这二字一冲动出口,他立即知道自己完了。

兴许是假戏做得太真,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又或是从遇见那个清清冷冷的人之时就醉了,却一直在欺骗自己仍然清醒。

那就随它去吧,反正也已经没有退路了。吴邪自暴自弃地想着,在被这个家伙厌弃地拍扁在墙上之前,就算做鬼也得让老子风流死。他于是恶狠狠地揪住张起灵的衣领,以掐架般的势头再次吻了上去。

结果不小心用力过猛,磕得嘴角有点疼。吴邪下意识地想后撤抽口气缓一缓,没想到一只手突然扣住自己的后脑勺,把他结结实实地摁了回去。

这回轮到吴邪震惊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感觉被磕痛的渗出一点铁锈味的地方被温柔地舔吮着,同时自己被推着往后退,直到肩胛骨抵上粗砺的砖墙。他无措地垂在身侧的手被捞起来压在墙上,几根微凉的修长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间,牢牢相扣。

这会儿倒知道浪漫了,早干什么去了,闷骚的家伙。吴邪突然有点想笑,但奈何嘴被堵着,只能闷闷地努力憋住。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张起灵既没喝酒也不夜盲,总不可能认错人。如果他们连对方这么剖心剜肺的坦诚和回应都看不懂,活到这么大还没被自己蠢死可谓是个奇迹了。

锁紧的防线一旦溃败,那些与日俱增的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潮,排山倒海地将理智卷得分毫不剩。在这静寂无人的漆黑小径里,他们抱紧彼此就像攀着唯一的浮木。未能及时宣之于口的苍白话语悉数融化在交缠的唇齿间。

等他们终于结束这个漫长而缠绵的、迟来了太久的吻以后,吴邪低喘着,贴近张起灵的耳朵轻轻地说:“有点晚了…我想回去取车。”

没成想张起灵难得地拒绝了他一次,直截了当地回应道:“你家更近。”

吴邪把额头抵在张起灵肩上,终于忍不住一耸一耸地笑起来。

   
吴邪其实挺感谢这几个月的怪梦,让他意识到梦想成真要靠自己克服惰性和怯意,主动迈出那关键的一步。如果就这么一直畏畏缩缩地得过且过,他不知还会给自己的人生创造多少无法弥补的缺憾。

但从今以后,他不再需要这种荒诞的能力来逼迫自己行动了。对于易逝的机会,他已经懂得了该怎么做。人的生命就这么脆弱这么短暂,豁出去一把又何妨?

说来也怪,自打吴邪想通了一些事,他做梦的频率突然恢复了正常,内容也回归了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那怪梦就像恶魔的猴爪一样,完成了使命便悄然地不知所踪了。

不过也说不准是因为闷油瓶驱邪呢,吴邪盯着枕边的人默默地想。

房间里还很暗,只有几缕微光孱弱地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今天醒得有点儿早,还可以再好好睡个回笼觉。

fin

***
写他们总有种诚惶诚恐的感觉,怎么写都觉得崩...有点像文里想表现的那种感情越深越不敢轻举妄动的心境。不过总算是完成了喜欢他们这么些年以来的第一篇_(:з)∠)_

愿每一个问心无悔的人都梦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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